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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月风》
卷一·冬蛰
第036章炉火重燃
一
风是从厂区北面那片白桦林里窜出来的,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,顺着红砖厂房的墙缝往里剔。
一九八五年的冬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,也更烈。
红星农机厂的烟囱里吐出灰白色的长龙,在铅灰的穹顶下张牙舞爪,却怎么也撕不破这凝滞的寒意。
风裹挟着煤渣和铁锈的腥气,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横冲直撞,将路边法国梧桐上最后几片枯叶残忍地剥离,那些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一只只断了翅膀的灰蝶,最终无力地坠落在结了薄冰的水泥路面上,被紧随其后的风推着,滑向路边积雪的沟渠。
大礼堂的绿漆木门关不严实,风一打旋儿,就从门缝底下滋溜溜地钻进来,直往人裤腿里扑。
门轴上年久失修的铁皮被风吹得"
哐啷哐啷"
直响,像一只被冻坏了的老狗在低声呜咽。
礼堂顶上的几排白炽灯昏黄地亮着,灯丝在电压不稳的电流中微微跳动,光影里浮着无数细碎的尘埃,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旱烟味、机油味和被汗沤过的棉袄味。
这味道是红星厂的底色,熏了多少年,依旧刺鼻,却又让这几千号离不开它的人莫名觉得踏实——就像老皮匠铺子里那股子膻味,闻久了,便成了家的气息。
林启铭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折叠椅上,身板挺得笔直。
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微微泛着毛边,第二颗扣子是后来缝上去的,颜色比其他几颗深一个色号,不仔细看察觉不到,但林启铭自己知道,那是三车间赵大炮的媳妇给缝的。
那天他在地沟里拧阀门,扣子被管道接头刮掉了,赵大炮从他自家媳妇的针线盒里翻出一颗扣子,硬是按着林启铭坐下,三两下就缝好了。
当时林启铭想说不用,赵大炮瞪了他一眼:"
缝个扣子又不是让你欠我命,磨叽啥!
"
那玉器粗硬得像砂纸,可针脚却密实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里面贴身穿着件旧线衣,并挡不住从脊沟里往上蹿的凉气。
但他没动,连搓手的动作都没有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虎口处结着蜡黄的老茧——那是这三年在锻造车间,一锤子一锤子跟铁疙瘩硬砸出来的印记。
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是上个月调试余热回收管道时被扳手滑脱磕的,当时鲜血直流,他拿了个破布条缠了两圈,继续干活,直到下班才去医务室包扎。
医生说伤到了甲床,以后长出来的指甲会是歪的。
林启铭说歪就歪吧,又不影响拧螺丝。
主席台上,厂长陈国柱正对着红布包裹的话筒念着年终总结。
那声音经过劣质音响的放大,带着刺耳的嘶啦声,像生锈的锯条在铁管上摩擦。
陈国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头发抹了发油,在白炽灯下泛着亮光。
他每念完一段,便抬头扫一眼台下,那目光像一把带有刻度的尺子,精准地丈量着每一排听众的反应。
"
……今年,是我们红星厂面临严峻考验的一年。
原材料涨价,指标压缩,但我们在座的全体职工,发扬了工人阶级硬骨头的精神,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……"
林启铭微微垂下眼皮,盯着前面那人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根白头发茬,耳朵里将陈国柱那套四平八稳的官话滤了个干净。
他的思绪,像一叶扁舟,逆着时间的暗流,往三个月前那个寒气逼人的夜晚划去。
二
那是九月底,秋风刚把厂区法国梧桐的叶子刮黄一半。
天色阴沉,像擦了一层灰抹布,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腥甜。
陈国柱把林启铭叫到了厂长办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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